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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月文学社”优秀作品——石色玉生
2017-11-30 21:47  

石色玉生

陈凡蓓

昏黄的灯光,拂照这座小楼,力图掩盖它因岁月的侵蚀,年久失修墙身剥落。通向小楼的长巷里,传来疲惫的脚步声。渐渐的,灯影里走出一个青年,中等个头,头发剃的极短,张着嘴不住打着哈欠,却看不出面上的神色。

只听得青年的脚步越来越近,最后,径直淹没在小楼的深处,青年在生锈的铁门前站定,拿出一串铜黄的钥匙抖落着,借着微光找寻。钥匙转动的瞬间,他已闻到自窗隙,门缝,丝丝渗透的酒气,是五十三度的兰陵,打开房门,果真如他所料,角落的餐桌上堆满了空荡的酒瓶,零星散落着几粒花生米,他俯身捡起来放在嘴里,可惜并不是新鲜的。二十一寸的创维电视播放着相亲节目,女人们浓妆艳抹急着做一笔划算的买卖。沙发上横躺的人翻了身,露出雪白的肚皮,响亮的鼾声与女人的聒噪不分高下。青年并不理他,又抓了几粒花生,潜进屋去。阳台上那盆海棠落的只剩枝干,恐怕又是几周无人搭理,可怜的垂下了头。卧室里,钟表的时针即将走向圆滚滚的九,拿着花洒的青年嘟囔着,只剩一分钟。末了,世界和平的一分钟被一阵粗暴的关门声打破。随之而来的,除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有力回响,还有接连不断的咒骂,

“死猪样,又喝,喝死算啰!”

“跟了一个穷鬼,连女人都做不得了!”

“除了吃就是睡,还是个人呐!”

未点灯火的房间,青年的眸子散发细微的光,正是透过这微光,他才看到女人的头发又染了醉人的紫红,脸上抹了比上次更多的白粉,恐怕又新生了无数皱纹。高跟鞋陡峭的跟如同啄木鸟的喙,坚持不懈的剖开这个家久存的伤痕。

他突然笑了,这才是对的,这才是他的家,否则他怎敢踏进这房门半步,从前,他还幻想,有朝一日,家里有热气腾腾的饭菜,有鲜艳欲滴的花,有等待他归来的人。如今,他只认为当初的想法怕是太过可笑。

这次回来,青年有了更为重要的任务,他要去往深山,将一位多年不见的老人接到身边。

当他站在村口,却备受乡亲七嘴八舌的议论,埋怨他为何不早些。过去那样,坚守阵地,棚顶倒是少了挂满丝瓜的藤条以及满墙碧绿的爬山虎。门前的那口井还在,一眼望不到底的深邃,青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分,曾在这小屋前纳凉入睡。但是此刻,却容不得他停留,越是接近,心里越是惶恐忐忑。踏进屋内,空荡无人,迎面而来却是潮湿发霉的味道。

“阿爷,阿爷?”

“我回来啰。”

青年边喊边找,终于在北房看见他心心念念的老头儿,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急切的想坐起身来,嘴里断断续续的说着:“回来啰......回来好......快扶我起来......”老人的脸庞被斑驳的皱纹布满,久受病痛而深陷的眼睛却透着惊喜的神色,青年一时沉默,眼泪忽的落下,是怎样的病症,把曾经身子硬朗的老人折磨成这样,走时发间还余青丝,归时却已满头白发,走时尚能站在村口目送他离去,如今却只能卧在病榻,等他归来。

“娃儿,莫怕,我的身子还要熬到你结婚生娃咧。”

“大小伙子,哭哭啼啼的做啥?”

老人试图说些安慰的话,嘴边的胡须却随着隐藏的情绪不住抖动。青年不敢抬头,双膝落在尘土覆盖的石砖上,砸地有声,震起桌脚散落的麦穗,金黄的壳子垂下残败的头。任凭老人怎样劝阻,他只不住的俯身,磕头,鲜血伴着泪水,在夕阳的柔光里融合交汇,顺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慢慢滑动,落至白衣,渲染出一朵朵怒放的红莲。

接下来的日子,他便安心待在了山上。每天早起生火,熬药,做饭。日间翻土,耕地,除草。临睡,为老人擦身,按摩,驱蚊。等到星辰醒来,挂在山头,他总会悄悄地走出屋外,来到黄土边静静躺下,任风吹过,吹进耳朵带来呼啸的声响,除了老人,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、眷恋这片土地了。

青年在等待,等待老人的身体稍有好转,便带他去省城的医院全面检查。毕竟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,他的身边只有老人这一个亲人,比起真相,他更害怕失去。

十年前,被父母寄养在这近无人家远无炊烟的地方,他不是没有怨恨,也不是没有绝望。年幼时,还不及成熟的麦子高,他就挥舞着镰刀,冲着忙碌的老人大叫:“是不是你把我爹妈赶跑了!他们为什么不来接我!”那时,老人总会放下手里的活,卷一袋烟,笑着对他说“傻娃儿,你爹娘要去给你挣钱娶媳妇儿哩!”笑声仿佛掀起了麦浪,告诉他来对了地方。后来,在这片土地上,他亲手喂养起肥壮的小羊羔儿,乐于跟着它们撒欢儿的跑,他还喜欢到郁郁葱葱的树林里,翻找紫红紫红的桑葚和鲜嫩可口的野桃,他热爱附下身子便能解渴的小溪,他热爱大风吹起便会唱歌的槐树叶子。

就像有人喜极北方的雪,有人深慕南海的风,他爱上了这片温柔待他的土地。

手术室里的红灯始终长明,他抱膝缩在墙角,胡茬摩挲着手背,几十万的治疗费用他已无力承担,老人若再离去他更难以接受。手机里父亲的电话拨了数次,却始终无人响应,怕又不知醉在哪里,女人更是直接关机不肯露面。幸好大伯和姑妈风尘仆仆的赶来,解了他的心慌。

“娃,你受苦啰,阿爹怎样啊?”步入中年的姑妈扶起他来,急切的问长问短,担忧的神色才是儿女应有的表情。

“莫怕,莫怕,算命的说阿爹能活九十九啰”身旁西装革履的大伯,安慰道。

青年这才抬起头,双眼布满血丝,难掩疲惫,沙哑的嗓音,缓缓说道:“阿爷的肺里长了肿瘤,手术费实在太多,不得已我才给您打电话的。”中年人,神色微变,却也镇定下来,说钱的事不用担心,大人来出。说完便夹着皮包,走向缴费处,紧实的西装包裹着他那肥胖的身躯,一抖一抖竟显出步调的轻快。

尽管,大伯承担了部分治疗费用,青年却仍旧忧心忡忡,四处找零工干活儿,炎炎夏日,钢筋、水泥、混凝土的世界倒与他的心情极为相似。期间,他回过家一次,女人听到要钱,便连人带行李将他赶出门外,抹的艳红的嘴唇喋喋不休,如同张合不断的血盆大口,吞吐尽人世所有的温情。早年下岗的父亲在这个家毫无地位可言,整日抱着酒瓶不曾撒手。过去,村里人都说他继承了父亲的一副好皮相,如今,他只觉得这副皮相恶心,庆幸没继承他的心性与怯懦。

每天,姑妈都在医院照顾阿爷,自然十分疲惫,他只要一休息便去替班,带着一家人都爱吃的桂花糕。医院,他一向是忍受不了的,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伴随着每时每刻都有人的消亡,这里不是希望的衍生,却像是催人离去的渡口。而此时,青年站在病房门外,却迟迟不敢推门而进,屋内传来熟悉的人语。

“咱爹的病怕是好不了,要抓紧打听石头的下落。”

“从娃入手,这孩子心肠软。”

人啊,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,恰如其分的抵达。青年只好将桂花糕放在门旁,慢慢转身离去。

飘香的四月,漫山遍野的白梨花烂漫的开着,绿的耀眼的嫩叶层层叠叠,誓要用浓密遮住那无孔不入的金黄,清风徐来,掀起了青年沉重的衣角,上面不知缀了多少泪珠,他轻扬起双手,瞬间,多少如烟的灰烬匆匆穿过。它们急切的从黑色瓦罐溜出,渴望风的自由。它们落在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上,落在每一抹鲜红的花瓣,落在燕子归来的旧巢,落在岩石缝处自由生长的野草,这灰烬,最终,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青年冲着空荡的大地,挥了挥手,山谷间回荡着他的呐喊:“再见啰,阿爷…”

八十载岁月,他的汗水供养着每一粒黄土,他热爱每一座山包儿,他欣喜每一颗果实,生命的最后,魂归山里,也算无憾。

青年的身后,站着一众穿孝服的人,黄褐色的麻绳松散捆着那刺目的白布衣裳,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尽相同,或呆滞,或乏味,或困倦,似一座座徒有其表的雕像,冰冷而无温度。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头,仔细瞧来这石头倒也不赖,全身圆润不含杂色,只是可怜它的命不好,落在他的手中,不,脚下。

“娃,慢点踢,咱一会还得运下山去,开光验石呢。”姑妈带着担忧又堆满笑意,脸上的皱纹因这笑容变得愈发生动。

“这两天,你也累坏了,去姑妈家住两天歇歇?”她的眼神看起来温和又慈祥,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。

“去你那做啥,地方小人又挤,去大伯家,让你哥带你到市里玩两天。”大伯着急的说,圆润的肚子随着走路的姿势,上下颤抖,看起来倒像十分有诚意。

“娃自己有家,没必要住你们那,跟阿姨回家吧。”站在一边浓妆艳抹的女人也发话了,全然忘了自己曾对别人百般羞辱,那张让他滚的嘴如今口口声声说着“家”。

青年笑着摆了摆手,谢绝了诸位的好意,抱起石头向山下走去,两边的蓬蒿长得茂盛,褪下冬日枯黄的旧装,换上绿衣,树林里不时传来鸟鸣,年少时他总能说出是何种类,而现在,身后的人群争论不休,甚至恶语相向,惊了鸟兽。

他一路走一路笑,手心沁出的汗浸湿了石头,“你虽多年磨砺,承受风霜,倒是比我幸运,毕竟生自山野,有家可归,那么回家去吧!”“砰”的一声,山石滚落,万木皆惊。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他,震惊的说不出话,待反应过来,却争先恐后着跑下山去。

“一刀穷,一刀富”是这个翡翠之乡流传已久的说法。这里盛产翡翠,每年都有成百上千块销至各地,交易市场不可不谓火爆。最令人惊心动魄的莫过于翡翠原石,外表虽然与普通山石并无一二,但内里却蕴含着价值千万的天然翡翠,有的人因赌涨一玉一夜暴富,有的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。他的父亲,却属于后者。

母亲在他早年因病离世,精明能干的父亲凭借几分雄厚的财力娶到原县长的女儿,条件却是要把他寄养别处。后来,父亲沉迷玉石古玩,极少失手,直到用高价买下一块翡翠原石,命运的手从此变温柔为狠厉,开光验石让他的家一贫如洗,穷困潦倒。那年,他刚满十八,为了他那个未曾踏足的家,放弃了求学的机会,外出打工。

谁知,阿爷病重之时,却告诉他,山里还藏着一块“毛料”,为了他的将来准备的,让他在办完葬礼后再开光验石,拿着钱过一过属于自己的日子。青年怎肯,手术之日便是切石之时,那块毛料也并非价值连城,倒也有七八十万,他拿出五十万为阿爷治病,三十万为阿爷买下了整座山头。他不晓得家里人如何知晓这块“毛料”的存在,却晓得她们在阿爷病重之时还曾“从长计议”。

于是,在最有生机的四月,随了阿爷的愿选择火化,将骨灰洒在山间,远离人世。

翡翠虽无,青年却也拿出一块普通山石,送给“家人”。假石假面,颇有趣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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